八百年后,这位道士重新走上“下山”这条路_道家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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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百年后,这位道士重新走上“下山”这条路

发布时间: 2018-07-13 |来源: 中国网《道家文化》 |作者: 仲伟志 彭涟道长 |责任编辑: 君君

彭涟道长。摄影:仲伟志

这不是西汉的张骞,也不是唐朝的玄奘。

徒步者来自当代,一位崂山太清宫的全真派道人,名叫彭涟。2011年12月22日,他从山东出发,穿过河北到达北京,再从北京北上至内蒙古满洲里,从满洲里折向西行进入蒙古国,穿越新疆、哈萨克斯坦、吉尔吉斯斯坦、乌兹别克斯坦,进入阿富汗境内。

彭涟的出发地点是山东栖霞滨都宫,历史上称太虚宫,是大名鼎鼎的道教全真道掌教、长春真人丘处机的传道之所。

距此八百年前,长春真人丘处机带领十八弟子,踏上西行拜访成吉思汗的漫漫征程。丘祖此行,是希望以道德感化成吉思汗,使天下复归于太平。丘处机最终以七十三岁高龄完成这次绝无仅有的长征,其悲天悯人、济世救人的诚实之心打动了成吉思汗,一言止杀,创建不世奇功。

与玄奘西行“取经”不同的是,丘处机西行是“送经”。更重要的是,丘处机西行核心不在宗教,而是一位老人苦己利人拯救苍生。彭涟认为,这是最值得全真弟子认真效学的大道真谛。

八百年后,这位全真弟子重新走上这条路。

没写遗书,没买保险。一个身无旁物的道士,似乎也没有什么需要交待的。崂山太清宫资助了他一万块钱。在他的背包里,除了帐篷、睡袋、衣物,还有一面“重走长春真人西行路线路图”。这张布制的地图,是他心中一面猎猎作响的旗帜。

这位崂山道士,没有蒲松龄所写的穿墙术,但他看上去有些柔弱的身躯里,有着足够的爆发力和耐受力。

1971年,彭涟出身在贵州安顺农村。这个孩子从小胸怀大志,盼望像李白和徐霞客那样云游天下。1990年冬天,他19岁,带着家里给的两百块钱,开始徒步全国,此后十年,三次离家远行,三条线,徒步走遍了中国内地,累计行程五万多公里。他靠打零工维持生存,风餐露宿,千辛万苦,自不待言。

2001年,他在辽宁瓦房店龙华宫出家。他的师父是张礼矩道长。彭涟说,师父有许多修行传奇,在丹道养生方面有很深的造诣,以内炼功夫治愈许多疑难怪病,弟子众多,当地信众称呼他为老神仙。后来得到张礼矩道长允许,彭涟可以外出云游参访。2007年,他来到山东崂山太清宫挂单修行。

崂山这个地方,冬无严寒,夏无酷暑,山上云海莽莽,山间松峰拥簇、危石高矗,谷内泉清见底,庙院古木参天,的确是修行的好去处。

在太清宫修行多年,彭涟对崂山道教文化史自然如数家珍。自春秋时期始,崂山就云集了一批养生修身的方士,到战国后期,便已号称“东海仙山”。西汉时期,张廉夫在崂山搭茅庵供奉三官大帝,奠定崂山道教的基础。唐天佑元年,李哲玄来崂山修建三皇庵,供奉三皇神像,后改称“太清宫”。宋代刘若拙得宋太祖敕封为“华盖真人”,崂山各道教庙宇则统属新创的“华盖派”。其后全真道兴起,金章宗明昌年间,丘处机和刘长生在此阐扬全真道,刘长生在此创立全真随山派,太清宫成为道教全真随山派之祖庭。

公元 1223年,丘处机远赴西域拜会成吉思汗,得成吉思汗敕封为丘神仙,发旨让他管理天下出家人。从此崂山道教大兴,成为道教全真天下第二丛林。七真门下各派弟子相继在崂山修建庙宇,弘扬道教文化。至清代中期,道教宫观多达近百处,对外遂有“九宫八观七十二庵”之说。

我在胶东半岛出生、长大,崂山是我到过的第一座名山。小时候我甚至认为,崂山就是《西游记》中的花果山。这只是一个孩子对仙山的想象而已。这也不仅仅是我一个人的感受,86版《西游记》中的很多外景,就是在崂山拍摄的。

后来才知道,现存明刊百回本《西游记》均无作者署名,首先提出《西游记》作者为吴承恩者,是吴承恩的同乡、清代学者吴玉搢,但更多清代学者认为《西游记》的真正作者是丘处机。这一争议迁延至今。如今主流认定《西游记》为吴承恩所著,是沿用了一些五四新文化学者的说法。由此可见,《西游记》与崂山的缘分,可能不止于一个影视外景地那么简单。

彭涟认为,即便《西游记》这本书是吴承恩所写,也顶多是由吴承恩集结前人心血改写而成。一个地方小吏不可能有那么高的全真道“三教合一”思想认识。

彭涟所在的太清宫,三面环山,一面朝向大海。他每天早上5点起床,与道友们一起到殿堂上早课,七点早餐,七点半到殿堂给神灵上香、敬茶,通常用去半天时间。其他时间,除了学习,主要用来练书法、静坐、海边散步、登山。

一次与道友闲谈,有道友说,自己少小出家,四处奔波,很担心到头来无家无业、无处安身。还有人自嘲说,做道士一年没了自由,做道士三年没了朋友,做道士五年没了青春,做道士十年脱离社会,到头来怎么办?而在社会上,道人的形象也一直颇多争议,世俗中人对他们常常冷嘲热讽,说这些人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整天无所事事,不务正业。这让年轻的道人感到很是没有尊严。

据说,很多年轻的出家人是瞒着父母跑出来的,勇气了得。但是,这些年轻人放得下父母的亲情,却很难放下种种杂乱的念头。

彭涟则是一个理想主义者。他很早就显得有些特立独行。他说,“我们应该珍惜时光,努力探索人生真谛,参悟长生久视之道,超越生死,方不愧负出家一场啊。”

他认为修行就要做个行动派。他决定重走丘处机西行之路。他希望用自己的苦修苦行,让公众对道教文化多一些积极的认识。

2013年9月13日,历时21个月、途经6国、跋涉三万公里的彭涟道长,在走穿了十几双鞋后,终于抵达当年丘处机与成吉思汉会面的“大雪山”(今兴都库什山)八鲁湾行宫所在地,完成了孤身一人重走长春真人丘处机西行之路的壮举。

“拜别八鲁湾的瞬间,一股奇异的感觉从我心底涌出,像是丘祖伸出一只手,把心握了一下。”彭涟说。

2018年1月,彭涟道长应邀来到山西晋城岱庙,筹划新的弘道事业。在此之前,在山东即墨市七级镇中间埠村的神仙庙里,我和彭涟席地而坐,听他描述着并不遥远的过去,中亚细亚高原上那些延绵的雪山,就像立体折纸般一一矗立起来。

那段路只是一个过程,后面的路才是关键。他平静地说。

彭涟在崂山。摄影:王佐

笔者问:你出家时,你的家人不反对吗?

彭涟:父母亲极力反对,可也无奈。因为我的人生路比较特殊,反对也不能让我顺从他们的心意。我是在步行十万里,遍访全国各地名山胜地后堂堂正正为弘扬道教文化而出家,这种动力没有任何力量能阻止。出家后,访得明师,南来北往帮助一些道长主持宫观,勉励道友修行,做的事也无愧于国家,无愧于道教,所以心安理得。寻访丘祖西行路归来,父母也就逐渐认可我的出家修行了。

笔者问:在崂山挂单常住,应该是很多道人羡慕的待遇,为什么有清静不享,要去走那条生死难测的丘祖西行之路?

彭涟:事情的起源,就是读到了《长春真人西游记》一书。这本书记载了邱祖一行西行拜会成吉思汗一言止杀的事迹,此举一直为后世所推崇。作为道教全真门下一名弟子,我觉得,亲身踏勘长春真人西行的轨迹,总结长春真人西行的事迹,可以让后人更充分地认识八百年前道教全真派长者救人济苦、舍己为人的风范,勉励后代修行人精进修持。此外我觉得,通过艰苦的行程,可以磨砺自己的身心,增添一些见识,培养一些善根。事实上,通过这一个行程,我认为自己找到了一份真,找到了一份感应,在未来自己修行的路上,减少了一些疑惑,可以更好地去探索大道的真谛。

笔者问:中国人对全真派的理解,大多还停留在金庸武侠小说的基础上。很多人对道教的印象并不是太好。

彭涟:我重走丘祖西行之路,很大程度上也是为了纠正人们的偏见。那些小说我出家前看过一些,出家入道后,才发现这些武侠小说泰斗对道教祖师和道家文化的形象是何等的歪曲。比如金庸的《射雕英雄传》,对全真道的王重阳真人和全真七子胡乱描写;《神雕侠侣》一书,则对全真道和尹志平真人极尽诋毁。不知道是他的无知无畏,还是有什么其他的原因,为什么要对几位历史上为当时社会做了很多贡献的真人如此恶搞呢?再加上《射雕英雄传》和《神雕侠侣》等影视剧的播放,误导了更多青年人,越来越多的人嘲笑道士、误解道教,对中国道教带来了一些不良影响。

其他像《西游记》、《封神演义》等影视剧,为了迎合世俗口味胡乱编排,丑化了一些神灵的正义形象。还有陈凯歌的《道士下山》,也因为对道教文化不了解,胡编乱造,也导致社会对道教多了一些不应有的嘲讽。 

笔者问:那还是请你简要介绍全真派的历史脉络吧。

彭涟:自老庄传经、东华演教,全真教修行人通过自我完善,结合理论实践,历经秦、汉、晋、魏、南北朝,以至于唐宋,蕴育上千年,其果实渐渐成熟。重阳真人适逢其运,独具匠心,尊老庄之遗教,集历代真人达士之至要,冥心参悟,自我修证成真,高瞻远瞩,广开教化,度七真于齐鲁,阐道德于终南。之后七真于宋元之际,各自修炼成真,在继承的同时,各自开宗立派,往来于朝野之间,广为传播。

从那以后,随着历史推移,帝王互替,教门有兴有衰,薪火相传,可见全真之教义扎根很深,适用于社会各阶层,它不因教宗之争端、诋毁而荒废,不因宵小之无故贬斥、恶意攻讦而绝迹,其精神足以感染人与万物,其义理可使与霄汉同辉光。

我虽然是一个品微不足道的出家人,但也应该以自己的努力,纠正世俗偏见,弘扬道教前辈修行人慈悲济世的精神。而长春真人西游这段历史,核心并不在宗教,而是一位老人苦己利人救苍生,全真弟子应该认真回顾,认真效学,使公众对邱祖、对道教有一个积极的认识。

笔者问:你在重走丘祖之路的时候,没有想到这就是一条丝绸之路吧?我们当今所说的丝绸之路,一般分为陆路丝绸之路、海上丝绸之路、草原丝绸之路,丘祖当年西行路线,应该是草原丝绸之路和陆路丝绸之路的结合。

彭涟:是的。我走上这条路的时候,是在2011年的冬天,当时还没有丝绸之路经济带的说法。但现在想起来,也是一种天人感应。

我是全真弟子,首先要感念丘祖此行为全真道赢得的发展机遇,从那时起,全真道获得了统治者的全力支持。但更重要的是,其万里西行一言止杀,体现了全真道前辈悲天悯人、拥抱苍生的情怀,以及过人的政治胆识和眼光,是我们所有当代人的榜样。我理解,丝绸之路经济带的题中应有之义,就是和平相处、共同发展。

再往深处想,玄奘西行是取经,丘祖西行则是送经。丘祖西行不但传播了一种源自中国本土的宗教文化、一种价值观,还承负了世界和平的使命。

笔者问:丘祖西行,尚有18个弟子陪伴,而你是一个人。山重水复,千难万险,有过恐惧吗?

彭涟:恐惧肯定是有的。比如必须穿越的蒙古国,就被称为徒步的地狱,那里不仅有草原狼、沙漠狼,还有戈壁熊和野狗。虽然自己是出家人,已经勘破生死,但是在自己这份责任没做完之前,还是要尽量保全自身的。

现在回忆起来,蒙古高原那变幻莫测的恶劣天气,是让人最为震惊和恐惧的。我走到内蒙古南兴安岭以西时,刚好遇见倒春寒,途中常常风雪交加,七八级的风一刮就是一天,大地上全是积雪,夜里走到精疲力竭,还找不到一块干燥的地方可以放睡袋。有时要背着四五十斤重的行李走到后半夜两点多,才能找到一块相对不太泥泞的地面睡下,在零下二三十度的夜里,早上起来,脚都冻麻了。很多时候,睡下时不知道第二天还能不能醒来。时间长了,自己摸索出一套推、拿、点、按、调气养息的方法。有时半夜冻醒了,就起来盘膝而坐,凝神调息,等身上开始散发热气,体内真气如炭火般隐隐燃烧时,再躺下来接着睡。

另外最烦恼的是遇上铺天盖地的毒蚊,它们一片片地围着你转,一个劲儿往嘴巴、鼻子、耳朵里钻,有时每天几十公里,只能拿着毛巾甩着走。路上生活当然很艰苦,有时遇上小餐馆和小吃店,就随便吃些素食,没有餐馆和小吃店就只能吃些随身背的咸菜和干粮。走到一些偏远的地方,身上背了一周的干粮吃光了,还得强撑着走。不过这些还不是最大的困难。最大困难是签证遇到问题。

2011 年 12 月 22 日,栖霞太虚宫与八百年前丘处机一样,彭涟也从这里出发

笔者问:难道中国护照在中亚地区不好用吗?

彭涟:在蒙古国,我的入境签证只有一个月期限,乌兰巴托移民局不给续签,理由是,路途艰难,生死不保。中国驻蒙古国大使馆的刘参赞对我说,“不能继续行进,冒然行走,一旦遇到警察或者当兵的把你抓起来,要拘留、遣送、罚款,运气不好要关押几个月。”他劝我返回国内重新办理签证,再接着走完后面的路。我跟他说,退堂鼓是打不得的,就赌一赌运气吧。结果还好,后来在许多好心人的帮助下,克服种种难关,交了罚款,在签证超期近四十天的情况下,走完了后面的行程。

笔者问:穿越蒙古国需要徒步数千公里,遇到过猛兽没有?

彭涟:感觉没遇上。我用了整整70天才穿越蒙古国,途中遇到一些蒙古人和在蒙古工作的中国老乡,他们都说常常遇到野兽,沙漠狼、草原狼、戈壁熊,都很厉害。虽然行程中很是担忧,在草原上确实见过一些不知是狼还是野狗的动物,但是还好,这些野兽并没有伤害我。曾有好心人给我一根木棍让我防身,说前面可能有狼,但我拿着走了一阵就扔掉了。真遇上狼,凭一根木棍也是打不过的。

太上道祖有言,“善摄生者,陵行不遇兕虎,入军不被甲兵。兕无所投其角,虎无所措其爪,兵无所容其刃。夫何故?以其无死地。”用现代话说,善于把握自己生命,内心安静详和的修行人,行走在山岭之间不用回避凶猛的野兽,因为野兽不会去伤害他。我想,作为修行人,当你有不惧死的精神,往往能够置死地而后生。

笔者问:蒙古国至少还是稳定的,阿富汗可是仍有战乱。

彭涟:是,在阿富汗,一路上每隔三五公里就有碉堡、据点、暗哨,个个荷枪实弹,严密盘查,根本无法通行,我只能通过中国大使馆向阿富内政部提出申请,为我开具了通行证,然后还要得到沿路各地族长或军政长官的允许。那段路真是如履薄冰、惊心动魄。

笔者问:想到过放弃吗?

彭涟:其实当初决定西行时,就有很多人劝我取消这个计划。有人说,风险太大,你去了,能不能活着回来都是个未知数。但我觉得这是一份责任,这段《长春真人西游记》历史,既是中国的历史,也是道教的历史,它很有价值、很有意义,需要有人去总结、去关注。如果自己在途中真遇到不测,死就死了吧。作为一名全真弟子,死在追寻大道的路上,也是死得其所。如此想开,再多的恐惧也就放下了。而在行程中,困难很多,每每在急困时,总有来自各方面的巧合,得到许多国内外热心朋友的支持和帮助,让自己对行程充满信心,也就没有任何理由放弃了。

2013 年 9 月 6 日,抵达阿富汗北部的马扎里沙里夫

笔者问:很多人劝你取消计划?也就是说,当时支持你的人不多? 

彭涟:刚开始支持我的人很少,但只要有支持,就足够了。我的计划要经过蒙古、哈萨克斯坦、吉尔吉斯斯坦、乌兹别克斯坦,还有阿富汗这种频发战乱的地方。当时来到北京,没有见到负责的道教协会领导,我到东岳庙去拜东岳大帝,遇到了袁志鸿住持,袁住持听说我要做这个事情,非常支持,又帮我与中国道教协会协调,基于这个善缘,这件事情才得以成行。我计划好了路线,经过一番波折,从山东崂山太清宫前往栖霞,选择太虚宫丘祖故里为出发点。2011年冬至日出发时,崂山太清宫和栖霞太清宫都对我的计划给予支持,一些重要媒体也做了报道。到北京以后,受到中国道教协会领导接见,并把我安排到火神庙居住。到了2012年的春天,中国道教协会帮我开具了有关西行的介绍信。在北京,还得到了佑民观刘崇尧、东岳庙袁志鸿、保定市刘崇汉、白云观周智虚几位道长的资助。后来步行穿越蒙古国进入新疆,还得到了中国道教协会给我申请的5万元资助,从而解决了中亚几个国家所有行程的费用。

笔者问:徒步经过几个国家,语言不通,行装特异,一路上遇到过怎样的盘查?

彭涟:是的,免不了成为各国军队、警察、安全部门注意的对象,在许多地方,我都被盘问、扣留甚至拘押过。

比如在蒙古,有一天中午行至乔巴山市城东北处,对面开来一辆警车,车上下来两个警察,检查了我的护照,随后将我带到公安局。到了市公安局,局长说蒙古话,我听不懂,又将我带到移民局。来到移民局,出来几个穿着便装的人,拿走我的护照,其中两个人将我带到地下室。一进地下室我就有些担心了,以前听别人讲,说蒙古警察对中国人不友好,这一下,是不是要把我给扣留了?他们都不会汉语,吆吆喝喝的,打电话联系到外面一个能说汉语的女青年,与我在电话里交流好一会儿,没有结果。正着急时,他们发现了我在国内时朋友桂满全给我留下的乔巴山市环保局官员巴图道尔基的电话号码,就打电话告诉巴图道尔基我的情况。不一会儿,巴图道尔基来到移民局与我见面,我们彼此都不认识,但他很热情。幸亏有他保释,我才走出了移民局。

再比如在阿富汗,有一次,一辆货车开到我身后停下,下来一个士兵,打个招呼,看了我的护照,然后叫我上车,把我带到了一座军队营地。他们将我背包里的衣物翻了个遍,还打开相机,删除了他们认为违禁的照片。负责检查的那位长官很不友好,查看了英文和俄文的西行介绍信后,不屑一顾。他说话我听不懂,我说的他也听不通,几句简单的英语交流也不顶事,就扣在那里,也不知他们想怎么处置我。如果没有相关证明,看样子是没法往前走了。于是我指着地图告诉他们,我将从这儿乘车到喀布尔,找中国大使馆出具证明,然后再继续行走,他们似乎听懂了。其他几位检查人员还算和气,与那当官的商量一下,决定给我放行。临行前,还用手比划了个吃饭的手势,意思是让我在他们那里吃了午餐再走,我担心夜长梦多再生变故,哪敢吃饭,赶紧走人。走的时候,他们还要求跟我一起合影。走出军队大门,在门口等候从马扎里沙里夫开往喀布尔的客车,一个合过影的士兵,跑到小商店给我买来一瓶饮料。

另外比如在乌兹别克斯坦,也好多次被军警拦查,有时审问道夜里两三点钟才被释放。

2015 年,彭涟随《丘祖西行》纪录片摄制组重访乌兹别克斯坦

笔者问:在很多人——也包括我——看来,道人应该贵生、无为,注重清修,你为什么要做这么轰动的事?如此执着的追求,难道与道家精神追求没有冲突吗?

彭涟:我认为这是对道家文化的最大误解。无论是佛教、道教,都讲“无为”,但是社会上对无为的理解,要么就是消极不作为,要么就是自然规律等等,这些都是偏颇的。事实上,道家这个无为至少包含了三层道理。

第一层无为,是无为的“理”。这自然的道理,我们大家都能理解,就好比那些树啊,草木啊,春夏秋冬,它要发芽,要长叶,到秋天自然要枯萎。这种是属于自然规律,不是人为控制的。这些都是无为的“理”,这种无为的“理”包含道德。

第二层无为,是无为的“事”。我们修行,要做的是无为的“事”,通常社会上的人解释无为,只解释了无为的“理”,却没有解释无为的“事”。这个“事”,说的是我们要顺应天理,要爱护大自然,去教化那些需要教化的人,这种教化是什么方式呢?好比你们如果相信有神灵感应的话,我们修行人到每一个地方,不需要刻意跟人打交道,但是我们会去朝拜神灵,祈祷这个地方风调雨顺,我们用自己的心来做这件事情,别人是不知道的。当然,如果我们的修为能像那些古代的圣贤一样好的话,遇上一些地方有灾病饥荒,可以通过天人感应,就可以让这些地方的灾情得到一些缓解,这是圣人的“无为”。《道德经》云,“是以圣人处无为之事,行不言之教”,从老子的思想里,可以看出无为不光有无为的“理”,而且还有无为的“事”,这是让我们在修行中要事理圆融,才能做好自己的分内事。我们如果把这个无为的“理”和无为的“势”混淆在一起来认识道教文化,就偏颇了。 

还有一层“无为”,是我们修行修炼的无为,叫无为的功法。不管是练瑜伽、打坐静坐、修炼金丹还是参禅,它里面包含着顺应自然的呼吸,修行到一定的程度,最后能达到胎息、起到延年益寿的作用,就像龟息一样,这叫做功法的无为。《道德经》说,“专气致柔,能婴儿乎”,“致虚极,守静笃,万物并作,吾以观其复”,这些章句都是阐述修行人修炼的无为功法。

如果我们不能从这三个层面来研究“无为”的话,我们对“无为”的解释就肯定是偏颇不全的。因为你用自然的无为解不了功法的无为,你不能将无为的“事”和无为的“理”扣在一起。如果按照社会上的一些说法,“无为”就是我们什么都不做了,这并不是圣人的“无为”,躲进小楼成一统,不是道家文化的真谛。

2013 年 9 月 5 日,走到阿富汗班里古城的千年大桑树下这棵树是古丝绸之路的见证

笔者问:即便这样通俗的教义分析,对我这样的俗人来说,还是太高深了。是否可以说,修道不仅仅是修心,还在于修身?不是只修自己,还要度苍生?

彭涟:是的。很多人会说,修道就是修心,但是究竟什么是“心”,很少有人能说清楚。这个“心”,看不见,摸不着。如果你不知道什么是“心”,就不要妄谈修心,否则你就是个骗子。邱祖在说什么是修道时,说修道的关建在于立志,就没有谈“心”。“志”便好解释多了。 

我们要谈修心,首先是要明心,你不明白什么是“心”、“心”在哪儿,怎么修呢?就如你想修补机器,你得知道机器哪儿坏了才在哪儿修补吧,若不知道“心”在哪儿,往哪儿修呢?

明心的宗旨是要我们明圣贤仙佛之心。圣贤仙佛本无心,以普度众生为心。这个“心”看不见,摸不着,要明就得体天心,顺应天道而行,这个“心”通常指的是道义。《道德经》说“圣人无常心,以百姓心为心”,这就是要我们学圣人因地制宜,因材施教。

明心之后才能见性,明心之后,做的事就会尽量合符天理,与圣贤仙佛之心想通,依此精进,则性见道成。

要想明心见性,我们就得看看古代圣贤仙佛中哪一位的修行之路自己可以学,就不遗余力地去学、去做,哪些神仙自己不能学,就不要刻意模仿和标榜,什么都想学,肯定学不好。

我们想明重阳祖师、丘祖的心,想明三丰真人、六祖的心,想明释迦牟尼佛的心,想立志学好他们的道,就得出家修行。想明老子、庄子、张天师、八仙等等仙真的心,就立志践行他们的道,虽然可以不出家,但是要多做有利于社会和教门的事。顺天理而行教化,体会圣贤仙佛度世的苦心,理论联系实践,身心合一,与圣贤仙佛的心相契合,这样就能明心见性。

笔者问:道可道,非常道,可以口述的道理不是永恒的真理。但我这种世俗人,还是想从你这里得到一些启示。你认为什么是道?何为大道?道是一种法则或者一种秩序吗?

彭涟:道是一个整体。天下万物,莫不有道。

道分为道体和道用。道体清虚,无所谓自然,无所谓不自然,无所谓无为,无所谓有为,无所谓空,无所谓不空,无所谓生,无所谓死,没有大小高低之分、是非善恶之辩,总的来说,独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息,贯彻始终。

道用则相对地分为自然和非自然,自然者万物各自生、消、息、长,不受人为支配。比如自然界的风、雷、闪电、云、雾、露、霜,一年四季的春、夏、秋、冬,草木的荣枯、山川河流的汇聚等等,并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

通过上面所说道体和道用的区别,我们可以认识到,道在万物中,万物皆有道。所谓什么都是道,指的是道用的范畴,在道的作用下,万物生生化化,而且都只是道的一种或多种体现形式。若从道体来看,这些是各自的体现形式,都不是道,只是道用而已。所以《道德经》说“道可道,非常道”,是说道体和道用的差别而已。

由上可见,道既不是一种法则,也不是一种秩序,不是唯物的,也不是唯心的和玄学的,更不是一种文化范式。但是道的范畴包含一切法则、一切秩序,包含唯物,包含唯心和玄学,也包含一切文化范式和一切宗教。

笔者问:道教是一种宗教吗?

彭涟:道教是宗教,但它不是一种单方面信仰、科范、仪式的宗教。它是道和教相结合、物质文明和精神文明相协调、理论和实践相结合的教门。它的宗旨首先是以道为宗,体天道而行,因道而施教,其次才是在道的作用下,各个教门不同的信仰、各种教义、各种体现形式的教门文化。

在明白的修行人眼里,道教既是宗教,也不是宗教。说它是宗教,是因为道教修身必须体天道而行,宗之以为教,即是顺应天理而行教化。因而在继承和发展过程中,逐渐形成自己的门派。说它不是宗教,是因为道教在发展中分别有宗门和教门的不同修持,它超脱于西方宗教框架下的束缚,能顺应天道而行教化,以无为法为宗旨,以均齐物我为修身法则,区别于强调以人为尊的世俗教化。

古代道教有宗、教、律、法、科五种修持法门。

宗:指的是宗门,指的是心宗、玄宗,实质是在继承如理如法的教义的同时,通过静坐内修、金丹修炼、性命双修而有大成就,籍此宏扬正教。这种修持法是纯正而至善的,但真正修持的人较少。

教:指的是阐教和教化,一般是修行人将如理如法的经典和教义向外宣讲和传播。它是一种普遍适用的法门,一般修行人通过一些实修,精研教理教义,用以弘扬正教,是每个护教爱教的弟子都要尽心的法门。

律:道教称玄都律坛。总的来说指的是戒律。古往今来,无论是在社会生活中还是教门修行人,都必须遵循天理、遵守法律制度、遵守教规,否则任性而行,会给社会和教门带来不良影响,所以必须有一些适当的戒律。

法:指的是道教修持的一切方便法门,包含医学、养生、琴、棋、诗、画、音乐、艺术、奇门术数、符咒、星相等等。佛道两家都有许多不同的传教方式,借各种方便法门以弘扬教门。 

科:指的是修行人在弘扬道教文化中演示的一些科范。包含日常礼仪,祈福迎祥、消灾、超度、放生济苦等等。

总的来说,“道”在我们身边,我们每个人都在“道”中,道文化已经融入到我们的血液中,渗透为我们民族的文化基因,以致于你都感觉不到“道”的存在了。只是我们在自己的行动中,有时候因为自己的私欲,因为自己的一些其他的情感,有时候就不知不觉地偏离了“道”的准则。事实上只要我们在为自己做一些事的时候,也想到其他人和自然万物的感受,很多时候我们就会慢慢地找到一种和谐,慢慢地就离“道”不远。

笔者问:说过西行之路上的种种凶险,那么这一路上遇到的最大惊喜是什么?

彭涟:在最困难和无助的时候,往往出现各种机缘巧合,有惊无险,这是最大的惊喜。西行路上虽然遭受过太多的冷遇,但也体验到了温暖与热情。我在蒙古和阿富汗都遇到过善解人意的军警。此外,那些信佛的蒙古老百姓的热情令我感动。很多时候,我在路上走,会有人递来一个苹果,走不远又会有人送来一块西瓜。有一次跑到牧民的帐篷里避雨,他们给我端来一碗羊肉水饺,我向他们摆摆手,意思是不能吃,他们又给我端来一些面食和点心,捧来一碗热奶茶。语言不通,但并不妨碍人们的善意。这么多善意的目光和笑容,向我传递着温暖,鼓励我、陪伴我前行。

笔者问:一直有传闻说,蒙古人对中国人很不友善。

彭涟:我之前也听到过许多蒙古人对中国人不友好的传说,但是在我的经历中并非如此,在语言不通的情况下,他们为我这个身份不明的人提供了很多帮助。人心的良善与地域无关,而是与人们的信仰有关,真正有信仰的人总是乐于助人,无论对方的信仰是否跟自己相同。

笔者问:这一路上还有什么让你兴奋的新发现?

彭涟:在哈萨克斯坦和吉尔吉斯斯坦交界处偶遇“陕西村”,并得到当地人的热情接待,至今很难忘怀。

我在乌鲁木齐的时候,偶然从网络上看到哈萨克斯坦南部有一个“陕西村”,那儿住着十来万中国回民后裔,是一百多年前为躲避战乱从陕甘地区迁徙过去的。他们现在被当地称为“东干人”。当时就想,若经过“陕西村”的话,一定前去看望这些“老乡”。但查找了一些资料,一直没有找到详细地址所在。

走到哈萨克斯坦阿拉木图市,遇上一些中国人,向他们打听“陕西村”的地址,可是没有人知道。向华人协会打听,也没得到结果。看看没有希望了,只好继续前行。

2013年6月5日,我从阿拉木图向西行徒步,正行走间,身后停下一辆越野车,车上下来两个中国人面孔的中年人,他们用生硬的中国话问我,你是中国人吗?我问他们:你们也是中国人吗?他们笑着回答,我们是老中国人,家住在科尔代县营盘陕西村。

多方打听不得结果,路上竟然能够巧遇,我太高兴了。这二人分别名叫马意池哈尔和马桑努,前者是促进陕西村和中国文化交流的热心人,后者是陕西村体育训练的负责人。他们让我搭他们的车到陕西村去做客。我告诉他们自己需要步行过去。他们帮我在地图上查找陕西村的位置,在称尔代县以东几十里。我对他们说,我走到科尔代县,若找不着地方,你们再来接我。临别留下电话号码。

6月7日走到科尔代县,又遇到一位陕西村老乡主动跟我打招呼,然后用车送我到营盘陕西村。

陕西村的生活环境还不错,北面是西天山支脉,东面是高山和丘陵,南面是平旷的河谷,河谷间种着小麦、玉米、蔬菜等等。河的对岸是吉尔吉斯斯坦的托克马克市,有李白故里。村四周绿树成荫,种满了樱桃、核桃、海棠等果树。

村里人看到我都有些惊奇。他们的祖上自清朝末年随白彦虎来到这里,从最初的2000多人发展到现在几个地区的十来万人,生活习惯与中国内地很相似,而且生活得很好,这是很不容易的。

马意池哈尔先接我到他家,安排餐饭,请来几位亲戚朋友陪我交谈,然后带着我到学校、清真寺、民俗博物馆等地方参观交流。他们都说以前的老陕西话,我能听懂一些。他们说总统是“皇帝”,说老师是“教书的”,说公安局和政府是“衙门”,说学校是“学堂”,说男孩是“娃子”、女孩是“丫头”,说爷爷是“爸爸”、奶奶是“妈妈”,说太极是“阴阳”。村里民俗博物馆的马穆萨馆长赠送我一双珍藏的手工绣花鞋,感觉尤其亲切。当时真有点走进陶渊明所写的桃花源的感觉。

因为急于赶路,我在第二天就告别了陕西村。没过几天,据说中国陕西省省长也去参观了营盘“陕西村”。

笔者问:西行归来后,有什么新的感悟?

彭涟:感悟之一,古人有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的说法,信哉斯言。行万里路也是在读书,是用脚、用眼、用心去读人世间这部活书。

感悟之二,修行人什么事都须用心,行立坐卧都是修道,行立坐卧都要用心去做。

感悟之三,许多人认为修行不能执着,看起来也合理,不过,想有卓越的事业成就,没有执着的追求,也是干不好的。太上道祖有言,“强行者有志,不失其所者久,死而不亡者寿。”能够自强不息弘扬大道的人,才是真正有志气的人。

感悟之四,道书上说,神仙成道后,可以朝游南海暮北海。丘祖当年西行之时已然成道,他为什不用神通?为什么在古稀之年还要一步一步走?这个问题,有十二分信仰的人方可告知谜底。这就是如道教前辈修行人说的:“既登彼岸舍舟楫,再入轮回做众生。”丘祖这种为天下百姓舍身忘死、不辞万里,宁可饥寒苦困也要为亿万处于水深火热中的黎民请命的精神,就是仙佛“再入轮回做众生”的写照,是永远值得我们景仰和学习的。

笔者问:我年轻的时候曾经骑自行车环游山东半岛一千公里,感觉已经到了极限,你在艰苦的环境下徒步三万公里,不仅需要足够的意志,也需要足够的体能。你的体能是怎么练出来的?

彭涟:重走丘祖之路,并不是我的第一次长途跋涉。我出生在贵州农村,从小喜欢古典文学,喜欢阅读宗教书籍,不想按部就班、稀里糊涂度过自己的人生,盼望自己能像李白、杜甫、徐霞客一样,游历天下名山胜水,写一些好诗文。

1990年冬天,我19岁,带着家里给的200块钱,开始徒步全国,此后十年,三次离家远行,三条线,走遍了中国内地所有的省会城市和大部分地级市,到过所有名山,拜过数不清的庙宇,累计行程五万多公里,一路上忍饥挨饿,靠不时打点零工来维持自己的生活。那十年中,我在北京、海南、东莞、湛江、武汉、少林寺、成都、新疆库尔勒、昆明、西宁等地都打过工。打过各种各样的工,洗碗工、翻砂工、建筑工、伐木工、放牛娃,等等等等。但打工不是为了挣钱,是为了走完下一段路程。

比较惨的是,第一次出门,没有带身份证,不是故意不带,是因为当时第一代身证刚开始办,要申请,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拿到,我觉得只要不干违法的事,我在自己祖国大地上走路,堂堂正正,凭什么非要证明自己是中国人?结果,一路上无数次被当做“不明身份的可疑人员”扣押,在北京丰台被困了将近一年,在少林寺也被困将近一年。五万多公里,这样的事数不胜数啊,现在我都不敢想象我是怎么走完的,都不敢回顾。

但是,那是我的求知之路、探索生命意义之路,也是强健体魄之路。有了这个基础,我才有足够的勇气和信心走完丘祖之路。在你的一生中,没有任何经历是没有用的。

笔者问:这个世界上真有神仙吗?俗人能成仙吗?

彭连:这个问题,关心的人很多,但是都很难得到圆满答案,说有神仙,大家又看不见,说没有神仙,千古以来,各种道教典籍都记录了无数的神仙,历代还有那么多修行人前赴后继的去追求神仙,又是为什么呢?

至于让我回答,我说有,一定有。怎么这么说呢?

首先,我们要弄清楚给神仙的定义是什么,其次要明白什么样的人才能成为神仙,再次,是怎样认识和见到神仙。

道教信仰的神仙,分为有神之神和不神之神,以及介于有神之神和不神之神之间的大神。

有神之神,通常指的是天上玉皇大帝、王母、太上老君、五岳大帝、八仙、财神、山神、土地、阎王爷等等神仙,这些神仙的神职和道法有高有低。因为他们有形象和故事体现,其神灵之处可传述、可比拟。他们有的是先天灵性降诞人世,再通过后天修炼,功行圆满,成就神仙。有的是自然神,像风神、雷神、北斗七星、二十八宿等等,通过神话而成神仙。这些有神职、有高深道法、可求可拜的神仙称为有神之神。他们的成就和道法,我们有的可以学,有的不可以学,只能景仰膜拜。像北斗七星、二十八宿那样的神仙,经典没记载他们怎样修行,你也不知道往哪儿学。

不神之神,指的是在道的作用下,灵界万物修缮后天形质性命,得以返还先天,与道合真,成就不神之神。人为万物之灵,容易将后天形质性命通过修缮返还先天本性,或以使身心天人合一,或以感格天地神灵,或以祈祥致福,福毓天下苍生,最后与道合真。其修行,隐显从容,平实而不谲怪,能功成身退且止于至善。这样的神仙可以称为圣人或者真人,不自见、不自矜、不自是、不自伐。一般人只要能立超越生死的大志,性命兼修,是有希望成就不神之神的。

介于有神之神和不神之神之间的大神,一般有三清道祖、玉皇大帝、太上老君、慈航大士等等,这些属于上界高真,修行人可以发心感格。

平常人是用自己的感官认识万物,不知道“道”的存在,所以也就看不到神仙的存在。

笔者问:有人问,为什么好人要九九八十一难才能成佛,而坏人放下屠刀就能立地成佛?应该怎么理解这句话?

彭涟:这说的是好善之人立志修行,会经历许多辛苦,甚至八十一难。天鉴其志,以恒心成就无上功德,教化天下苍生,方能成就无上道果,至善之道也。

“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一方面是圣贤用来作为劝恶从善之方便教化,此佛(名相之佛)非彼佛(如来佛,福慧具足的大成就祖师等)。另一方面,“立地成佛”,是在劝勉恶人以放下屠刀为因,改恶向善,立志为社会和教门尽心尽力,培养大丈夫浩然正气,方方正正,顶天立地,以立身、立家、立国、立天下成就至善之行,最后成就圣贤仙佛之果。“立地成佛”是实修实证的结果,不是那么容易就能“立地”,更不是一句立地成佛的空口号可以代替的。

笔者问:你走遍中国那么多地方,哪一个你最喜欢?哪一个你最讨厌?

彭涟:每个地方都有它好的地方和不好的地方,在苦行中,经过的地方都常常有一些快乐或委屈,也有辛酸的遭遇。比如被坏人拦截,衣物被偷,被拘留遣送,被边防扣押,等等,当时感到很委屈,很生气。然而当自己步行走遍全国的理想圆成、平安回归的那天,就一笑解千愁了。私下还想,应该感谢那些委屈和遭遇的磨练,成就了自己一生的梦想。若没有那些险阻,在别的地方说不定还遭遇更大苦难甚至伤残呢。

笔者问:你一直在写诗,给我们推荐一首你自己满意的诗作吧。

彭涟:1990年到2000年,十年中经历了各种常人难以想象的苦,体会了一种特殊的真,我把它们写在一首《诉衷情》中:

一程怀志去远乡,朝也匆忙,暮也匆忙。

两地忧思,频频入梦增惨伤。

三月寒食,寒生窑寒卧寒床。

四时不分,戴月披星,餐风饮露为谁忙。

五内忧焚,饥渴难忍,日日中夜梦空肠。

六月卧霜天,缺衣少被,蜷身露足频颤齿,雨洒沙床。

七夕仰天河,独卧不眠,罗浮山涧,石泉淙淙身凉意更凉。

八方无相识,不乞衣食,三更行道,人逐似匪狂。

九日慕登高,分荆拨草,攀石援崖,鸟鸣心惊意惶惶。

十足痴傻,名山古庙,亦戏亦恭,犹仿名贤赏碑廊。

百无禁忌,越东关西,藏南漠北,翻山越岭,背疼腰酸,足肿肩麻,烈日炎炎,鼻中无意迸血浆。

千思万想,孤寂夜里,梦诣双亲,别时依依,醒时泪盈眶。念及前程若不幸,残身殒命,客死荒郊。无人怜悯,心灵自凄怆。

亿万斯年。尘沙埋葬,魄散魂飞,何出觅生方。

 

忆想人生百年期,喜忧无常,生死无常。

万里寒程蒙天悯,不残身心得还乡。

千方百计历险阻,顽心磨砺呈瑞祥。道心有鉴开梦慧,苦中有乐柔亦刚。

十分自信参造化,绝尘清修慕老庄。

九九经章潜心悟,寻访灵修,不忘古贤与今良。

八十一难,无所谓有,无所谓无,大微希夷,妙用传心自芬芳。

七情虽未断,六欲亦未绝。但存丹心,体道慈仁,爱国爱教,舍命忘亲,清慕屈原赴汨江。

五常还轻违,不想童心未泯,勉勖知音,却为一丝素情伤。

四生皆同类,胎卵湿化,一气同枝,生杀取予,慈悲喜舍莫相忘。

三途解苦赖贤修,去去来来,慈心引化,物我均沾,自然烦恼得清凉。

两仪齐天地,人间万象,类聚群分,皆秉圣化得安养。

一朝步清虚,天性返还,浑忘人我,续薪绝代,圣嘱师恩两不忘。

 

(作者:仲伟志 彭涟道长 提供图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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